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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月26日 记我的爸爸父母二人,一个对孩子严厉些,另一个便自然会宽泛些。
在我家,风气一向是异常自由民主的,我就是那种传说中纯粹“在爱和鼓励中(而不是训斥和威胁中)长大的孩子”。
但若一定要细分出严宽,我觉得妈咪扮演的是抓我抓得紧一些的角色,虽然没有严刑逼我写作业弹琴画画,也不曾下过“不做完多少奥林匹克数学题就不可以出去跟小朋友玩”的禁令,但我撒一两个不太高明的小谎、吃些个街边不卫生的酸野、偷少许小懒不去练琴,板起脸教训我的多半是妈咪——现在想起来这教训其实也不很厉害,那时候却是很怕的,以至于我把妈咪出差的时间称为跟爸爸的“愉快世界”时间:爸爸会带我去很不卫生却非常味美的大排挡吃晚饭,然后给我从高级商场买来价格不菲的美国开心果,并允许我回家捧着膨化类垃圾食品看整个晚上电视。
爸爸出差的时候,则多半是带着我的——这是“愉快世界”时间的另一种表现形式:我可以在酒店的大床上乱蹦,可以一整天不吃饭只吃冰淇淋和奶油蛋糕,还可以在酒店的皇冠汽车旁边摆各种车模姿势照相——现在我那么喜欢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四处照相,断然是当年“愉快世界”的后遗症。
爸爸也是很贪玩的,尤其以折腾我为乐。
小时候我身体很弱,还不喜欢动,成日成日的窝在屋子里。这便给了他灵感,让他想出了我记忆中他最恶毒的娱乐方式——在我家饭厅的门楣上挂了一根横杆,调节好高度——差不多是我使劲蹦才能够着的高度,然后规定,我每次进出这个屋子、看到这根横杆,就要跳上去双手抓住它、在门上吊一分钟,方可进入饭厅,美其名曰“锻炼弹跳能力,方可茁壮成长”。——每每吊在横杆上、余光扫到一旁爸爸妈妈得意的笑脸,我便很自然的浮现《封神榜》里的镜头:忠臣被抓去赤足走炮烙,听着忠臣惨叫的声音,商纣王跟苏妲己笑啊笑啊笑啊……
当然,我也有折腾他的娱乐,最著名的叫做“难进门”:爸爸做我的骑士,我指挥他驮着我在家中数个房间穿梭——每个房间的门应当都是很“难进”的,他要在门边进一步又退两步、时而做出点金鸡独立状的“高难度动作”、时而还要假装于假想敌“虚拟房间守护者”英勇战斗、保护小公主到达目的地。——他动作愈是惊险荒唐,背上的我就笑得愈是欢快:)小时候,这个游戏差不多是我的最爱了!
除了玩乐当然还有其他愉快事,读书便是一件。
爸爸有好多好多的书——跟其他很多人的爸爸一样,多半都是他的专业书。爸爸的专业是历史学。古人云“六朝多少兴废事,尽入渔樵闲话”,历史多半都是可以当成故事书来读的。小时候求知欲异常旺盛的时候,我便有幸接触了许许多多的历史:先是爸爸送给我的一大套《中国通史》连环画,然后是《史记》现代文译版,再然后是《东周列国》《前后汉演义》《三国演义》《隋唐演义》《宋史演义》和《明史演义》——我一直清楚地记得家里没有《清史演义》,因为爸爸研究的领域就是近代史,清朝的故事在爸爸的书柜里被分得很细很细,套上诸如《清朝的府衙制度》《清代疆域考》《曾国藩家书及注》《刘永福评传》一类对十岁小孩全然没有吸引力的标题。
爸爸从不摆学术架子、故意朝我渲染考证历史的种种深刻意义,也从不把我当成“不过是黄毛小儿”、“不屑与谈”,相反,他真诚地把十岁的我当成一个“书友”,向我推荐他喜欢的书,包括来头很大的文学名著、听起来颇显深奥的文艺学术资料、以及“俗不可耐”又生动鲜活的种种野史杂谈。他完全的相信我的理解和领悟能力,只教我看原著,不让我看所谓精缩版和儿童版。他不会强迫我写读后感、读书笔记,也不会专门找时间让我谈收获,反倒允许我把自己不喜欢的书、哪怕是世界名著,都可以扔掉不看。
我一直认为,幼年时这一段被爸爸和他的书柜包围并溺爱的时光,对我一生的影响是相当大的。我爱上了阅读,并一度成为“读书狂热分子”;我看很多文字优美的散文、笔触犀利的杂文,让我喜欢上用写字这样温和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各种情感;因为从小被培养得只读原著,并认为“一切翻译和改编都会使原著蒙灰”(系统学习了翻译理论后对这点感触更深刻了),这成为我热衷学习各种外语的原始动力——要读其他国家的原著,怎能不通他们语言;在读书方面可以自由选择、可随自己意评判书的好坏而毋需遵从他人的“权威”,让我越发地自信,亦越发喜欢独立思考和反抗“权威”。
凡此种种,我都必须感谢爸爸在我幼年时潜移默化之影响的!
我之所以把爸爸对我的影响称为“潜移默化”,是因为记忆里爸爸几乎没有专门跟我“讲道理”“批作业”,没有激烈地纠正过我的什么过失,也没有兴奋地夸耀过我的每一次成绩。他似乎一直只站在我身边,温和地看我成长;我每狠狠摔上一跤,或是每大大跨出一步,抬头看他,都只是温和的微笑。但这微笑在我看来便是鼓励了:他相信我成长的力量,不需要外界过多的干涉和校正,我可以凭自己的力量成长起来。他相信我可以自己搬开阻碍我成长的石头,也放任我在成长的道路上时而嬉戏时而玩闹、而不是只知道做学校布置的功课,他甚至会坐视我走些许的弯路,因为他相信我会自己发觉错误、回归正途。
从小到大,几乎每一个成长中的重要决定,都是我自己做出的:我从小理科就学得比文科好许多,却一味偏爱文艺,高一末不顾班主任的一再挽留、虽然物理很好而政治极差,坚决跑去读文科,爸爸心里惋惜,嘴上就说了句“如果你不爱,学得再好也没意思”;高考碰巧考了个很高的分,可以上差不多全部名牌大学的经贸、管理、法律、新闻一类大家争破头的专业,也不愿去,觉得德语好就上了德语系,爸爸没有苦口婆心劝我珍惜自己的分数,反倒惋惜当年没有大学招意大利语(我更爱的是意大利,爸爸最晓得我的心思!);读了个很好的大学,前途无量的样子,大二伊始却想着出国,风险是很大的(我会失掉一张非常漂亮的名牌大学本科文凭,独身闯德国,人生地不熟,语言亦不太通),爸爸是家长,却毅然把决定权交给我:“你自己权衡,我们相信你的判断。”
这样的信任,我也是非常感激的!它使我成长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我,哪怕背不出大部分的求导公式、哪怕没有笼罩着热门专业的背景光环、哪怕口袋里没揣着漂亮的名牌大学毕业文凭,但我成长成了一个真正的我,而不仅仅是一个“成绩很棒的书呆子”、也不仅仅是一个“花瓶角色的女人”、更不仅仅是一个“把其他人想要的成功当做自己目标”的“社会的傀儡”。感谢成长中爸爸对我的一切信任的纵容,让我成长成一个真正的我,追求我所爱的生活,从事我所想的工作,按照我自己的方式思考和独立面对种种种种的问题。等等。
好多人都说,孩子慢慢长大,会跟父母有越来越多的隔阂,越来越不愿意跟父母交谈和沟通,青春期甚至会出现逆反心态——我该算是一个特例吧!我一直是很黏很黏爸爸妈妈的。
中学时侯,他们通过我的嘴几乎了解班上一切同学的动态,包括微微新近去拍了一套艺术照还有阿锁又认了一个干妹妹。时而会说到某男喜欢某女、叫我帮他追啵一类的青少年敏感话题,他们也不会借机教训我不可以沉迷恋爱影响学习之类,反而很关心事态的后续进展,每天我前脚踏进家妈咪就八卦地开声问:“那个谁谁今天到底有没有把信给那个谁谁啊?”
爸爸宠我还更过分点。学校要晚自习,我不乐意去的时候,他会编一两个小借口、帮我打电话给班主任,诡计得逞的时候还欣喜地跟我击掌庆贺——我总觉得爸爸是站在我这边的、同我并肩作战对抗学校黑暗势力的“我的人”,更愿意跟他分享我的各种好主意和坏点子了。:)
我可爱的爸爸啊,他会宠我会哄我,只不训我;我亦亲他敬他,却不畏他。实在是一对亲密无间的父女!
我时常跟爸爸嬉笑打闹,心底里对他却是格外敬重的。跟别人介绍起自己的爸爸,我用得最多的词是“知识渊博”“风趣幽默”“随和宽容”当然还有“与事俱进”。
爸爸未曾对我有过什么严厉的要求,我却心底里默默地跟自己说过多次,“要做值得爸爸骄傲的女儿!”我希望成为一个出色的人,倒不是为了得到周遭他人的羡慕,更想看的是爸爸欣喜的神采呢!
近日读到丰子恺的《儿女》便想到了爸爸。丰老对儿女的态度跟爸爸对我,是极其相像的。我便再一次感念我的爸爸,让我于自在温和中成长成这样一个鲜活和真实的我。
最后加一句:其实我爱管爸爸叫“昌哥”,爸爸总是笑着应我——在我看来这非但不是对他的不敬,却是洋溢着一种亲密:世上那么多人唤那么多人作“爸爸”,只有“昌哥”,是我唤他的。:) 回應 (5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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